
“春游鸡鹿塞,家在鹧鸪天。”一句唐诗,催生了一个流传千古的词牌。《鹧鸪天》,又名《思佳客》《醉梅花》,双调五十五字,平韵流转,自宋代宋祁笔下初见真容,便成为文人墨客抒怀寄情的绝佳载体。它似一轴徐徐展开的宋时长卷,写尽了三百年的烟雨平生、风骨铿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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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稼轩的金戈豪情到易安的漱玉清愁,从东坡的旷达疏朗到白石的清冷深情,十首巅峰《鹧鸪天》,便是十段大宋风骨的缩影。今日且拂去历史尘埃,共赏这十阕绝唱里的宋人心事,于平仄之间,邂逅那个风雅与风骨并存的时代。
1. 李清照《鹧鸪天·桂花》
暗淡轻黄体性柔,情疏迹远只香留。
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
梅定妒,菊应羞,画阑开处冠中秋。
骚人可煞无情思,何事当年不见收。
易安咏桂,独辟蹊径,不写艳色,只颂其“暗淡轻黄”的素雅风姿。“情疏迹远只香留”,赋予桂花隐士般的高洁品格;更以“梅定妒,菊应羞”的凌厉对比,颠覆梅菊争春的传统花魁序列。末句化用屈原《离骚》典故,直言“骚人可煞无情思,何事当年不见收”,实则以花自喻——无需艳丽外饰,仅凭一身才情幽香,便足以冠绝群芳,为宋代女性知识分子写下最孤傲的宣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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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辛弃疾《鹧鸪天·代人赋》
陌上柔桑破嫩芽,东邻蚕种已生些。
平冈细草鸣黄犊,斜日寒林点暮鸦。
山远近,路横斜,青旗沽酒有人家。
城中桃李愁风雨,春在溪头荠菜花。
稼轩以细腻笔触勾勒初春乡野,“柔桑叶破嫩芽”藏尽新生的蓬勃张力,“平冈细草鸣黄犊”奏响悠然田园牧歌。词中以城中桃李“愁风雨”的娇弱,对比溪头荠菜花“雪堆”般的倔强,既讽刺了浮华易逝的俗世,更礼赞了乡野本真的坚韧。“斜日寒林”的萧索底色里,“春在溪头”四字如一道光刺破暮色,以微小意象承载宏大哲思,尽显词人退隐后对自然与生命的通透参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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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 苏轼《鹧鸪天·林断山明竹隐墙》
林断山明竹隐墙,乱蝉衰草小池塘。
翻空白鸟时时见,照水红蕖细细香。
村舍外,古城旁,杖藜徐步转斜阳。
殷勤昨夜三更雨,又得浮生一日凉。
这是东坡谪居黄州的遣怀之作,开篇以蒙太奇手法剪辑林、山、竹、墙,构筑出疏朗却寂寥的夏末图景。“乱蝉衰草”点染颓唐意绪,忽见“翻空白鸟”破空翩跹,“照水红蕖”暗香浮动,于困顿之中捕捉刹那诗意。结句“殷勤昨夜三更雨,又得浮生一日凉”,化用李涉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之句,却更添几分苦涩中的达观,尽显文人于逆境中安顿心灵的旷达智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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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 朱敦儒《鹧鸪天·西都作》
我是清都山水郎,天教分付与疏狂。
曾批给雨支风券,累上留云借月章。
诗万首,酒千觞,几曾着眼看侯王。
玉楼金阙慵归去,且插梅花醉洛阳。
词人自封“清都山水郎”,狂放之态堪比谪仙。“给雨支风”的天帝敕令,“累奏留云借月”的“渎职”行径,于戏谑间瓦解庙堂神圣,尽显对俗世功名的不屑。下阕“玉楼金阙慵归去”,以仙家视角睥睨人间富贵;“且插梅花醉洛阳”,将隐逸风骨推向极致。全词以奇幻想象包裹反叛精神,堪称宋人隐逸词中最恣肆的浪漫主义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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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 姜夔《鹧鸪天·元夕有所梦》
肥水东流无尽期,当初不合种相思。
梦中未比丹青见,暗里忽惊山鸟啼。
春未绿,鬓先丝,人间别久不成悲。
谁教岁岁红莲夜,两处沉吟各自知。
白石以冷笔写炽情,“肥水东流无尽期”暗喻相思绵长无绝。“梦中未比丹青见,暗里忽惊山鸟啼”,写尽魂牵梦绕的恍惚,山鸟啼破梦境的刹那,更显现实孤寂刺骨。“人间别久不成悲”一句,看似悟透离殇,实则锥心泣血——岁月将剧痛磨成隐痛,方知“悲”已深入骨髓。全词如雾中看花,朦胧处愈见情之深挚,尽显姜词“清空中有沉郁”的独特美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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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 晏几道《鹧鸪天·醉拍春衫惜旧香》
醉拍春衫惜旧香,天将离恨恼疏狂。
年年陌上生秋草,日日楼中到夕阳。
云渺渺,水茫茫,征人归路许多长。
相思本是无凭语,莫向花笺费泪行。
小山词多痴语,“旧香”是过往欢愉的残影,附着春衫之上,成了永恒的伤口。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的昔日繁华,与如今“半盏屠苏犹未举,灯前小草写桃符”的孤寂,形成鲜明对照。“红烛自怜无好计,夜寒空替人垂泪”,以红烛拟人,烛泪与泪浑然难辨,将今昔对比的凄楚推向高潮。全词如缀满记忆碎片的水晶,折射出梦幻泡影般的凄美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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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 陆游《鹧鸪天·家住苍烟落照间》
家住苍烟落照间,丝毫尘事不相关。
斟残玉瀣行穿竹,卷罢《黄庭》卧看山。
贪啸傲,任衰残,不妨随处一开颜。
元知造物心肠别,老却英雄似等闲。
放翁以“苍烟落照”泼墨江湖,塑造出遗世独立的隐者形象。“贪啸傲”三字力透纸背,尽显词人不屈的傲骨。下阕笔锋突转,“元知造物心肠别,老却英雄似等闲”如惊雷炸响,直指天命不公;末句“谁怜憔悴更雕残,试灯无意思,踏雪没心情”,以山寺拟人,暗讽朝廷弃才如敝履。全词于放达之语中埋藏英雄热泪,豪放外壳下涌动着悲愤的岩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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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 辛弃疾《鹧鸪天·送人》
唱彻《阳关》泪未干,功名馀事且加餐。
浮天水送无穷树,带雨云埋一半山。
今古恨,几千般,只应离合是悲欢?
江头未是风波恶,别有人间行路难。
稼轩将离别之歌,唱成了忧国之叹。“功名馀事且加餐”,表面是劝慰友人的豁达之语,实则暗含对南宋偏安一隅的愤懑。“浮天水送无穷树,带雨云埋一半山”,以苍茫之景暗喻飘摇时局、奸佞蔽日。末句“江头未是风波恶,别有人间行路难”石破天惊——江湖风浪再险,怎及人心诡谲、仕途险恶?全词以送别为引,借景喻政,将个人失意升华为时代困境的集体悲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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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. 贺铸《鹧鸪天·重过阊门万事非》
重过阊门万事非,同来何事不同归。
梧桐半死清霜后,头白鸳鸯失伴飞。
原上草,露初晞,旧栖新垄两依依。
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
这是方回的悼亡绝唱,“梧桐半死”“鸳鸯失伴”,双重比喻写尽生死相隔的锥心之痛。“原上草,露初晞”,化用汉乐府挽歌《薤露》之句,将死亡置于自然永恒的循环之中,更显个体生命的渺小与孤寂。结句“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”,以昔日寻常的生活细节,道尽今日“万事非”的凄凉,于无声处听惊雷,堪称悼亡词中的千古绝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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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. 晏几道《鹧鸪天·彩袖殷勤捧玉钟》
彩袖殷勤捧玉钟,当年拚却醉颜红。
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。
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。
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
小山以浓墨重彩铺陈昔日盛宴,“彩袖殷勤捧玉钟,当年拚却醉颜红”,写尽佳人相伴的缱绻。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,将欢宴的奢华写到极致。下阕笔锋一转,“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”,道尽别后相思之苦;末句“今宵剩把银釭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”,将久别重逢的狂喜与惊疑交织,至情至性,动人心魄。全词如七宝楼台,字字珠玉却自然流丽,展露小晏词“华而不浮,悲而不伤”的独特格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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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. 刘著《鹧鸪天·雪照山城玉指寒》
雪照山城玉指寒,一声羌管怨楼间。
江南几度梅花发,人在天涯鬓已斑。
星点点,月团团。倒流河汉入杯盘。
翰林风月三千首,寄与吴姬忍泪看。
宋室南渡后的家国之悲+相思之苦双主题。“雪照山城”“羌管怨”起笔即寒,“江南梅发”与“天涯鬓斑”对写岁月流离,时空对照戳心。“倒流河汉”以奇思写借酒浇愁,末句寄诗忍泪,将个人离愁升为时代遗恨,沉郁苍凉,极具张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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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. 秦观《鹧鸪天·枝上流莺和泪闻》
枝上流莺和泪闻,新啼痕间旧啼痕。
一春鱼鸟无消息,千里关山劳梦魂。
无一语,对芳尊。安排肠断到黄昏。
甫能炙得灯儿了,雨打梨花深闭门 。
少游婉约极致。“新啼痕间旧啼痕”叠字见痴,“鱼鸟无消息”“关山劳梦魂”道尽思而不得的煎熬。“安排肠断到黄昏”将被动悲苦化为主动承担,结句“雨打梨花”以景锁情,把幽闺愁绪关在重重帘幕里,哀而不伤,余韵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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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 周紫芝《鹧鸪天·一点残红欲尽时》
一点残红欲尽时,乍凉秋气满屏帏。
梧桐叶上三更雨,叶叶声声是别离。
调宝瑟,拨金猊。那时同唱鹧鸪词。
如今风雨西楼夜,不听清歌也泪垂。
以秋夜残灯起兴,“梧桐夜雨”声声扣离恨。今昔对比强烈:当年同调宝瑟、共唱《鹧鸪》的欢愉,与如今“不听清歌也泪垂”的孤寂形成落差,以极简字句写尽物是人非,以乐景衬哀情的典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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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. 夏竦《鹧鸪天·镇日无心扫黛眉》
镇日无心扫黛眉,临行愁见理征衣。
尊前只恐伤郎意,阁泪汪汪不敢垂。
停宝马,捧瑶卮。相斟相劝忍分离。
不如饮待奴先醉,图得不知郎去时。
罕见的女性视角送别词。“阁泪汪汪不敢垂”细节传神,将不舍压在心底;末句“待奴先醉”是天真又心酸的无奈——以醉避离,把离别之痛藏在痴语里,细腻真切,动人心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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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. 辛弃疾《鹧鸪天·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》
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襜突骑渡江初。
燕兵夜娖银胡䩮,汉箭朝飞金仆姑。
追往事,叹今吾。春风不染白髭须。
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
稼轩英雄自嘲名篇。上片忆少壮领军渡江、箭如飞蝗的豪迈,下片笔锋陡转,“春风不染白髭须”道尽岁月无情,“平戎策换种树书”以强烈反差,写尽报国无门的愤懑,悲壮中见旷达,风骨凛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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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. 元好问《鹧鸪天·候馆灯昏雨送凉》
候馆灯昏雨送凉,小楼人静月侵床。
多情却被无情恼,今夜还如昨夜长。
金屋暖,玉炉香。春风都属富家郎。
西园何限相思树,辛苦梅花候海棠。
羁旅相思+社会批判。“灯昏雨凉”“月侵床”造孤清之境,“多情被恼”“今夜如昨”写尽长夜难捱。下片以“金屋暖”与“西园寒梅”对比,点出贫富差异与情爱不公,借梅花候海棠的意象,道尽底层相思的卑微与执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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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. 黄庭坚《鹧鸪天·座中有眉山隐客史应之和前韵即席答之》
黄菊枝头生晓寒,人生莫放酒杯干。
风前横笛斜吹雨,醉里簪花倒著冠。
身健在,且加餐。舞裙歌板尽清欢。
黄花白发相牵挽,付与时人冷眼看。
山谷疏狂自适之作。“斜吹雨”“倒著冠”写醉态放达,以酒消解俗务。“身健加餐”“尽清欢”是历经坎坷后的通透,末句“黄花白发相牵挽”以物自喻,冷眼对世,活出自我节奏,是宋代文人逆境自洽的生动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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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. 晏几道《鹧鸪天·一醉醒来春又残》
一醉醒来春又残,野棠梨雨泪阑干。
玉笙声里鸾空舞,金缕衣中蝶自翻。
愁满眼,水连天。香笺小字倩谁传。
梅黄楚岸垂垂发,柳绿吴溪冉冉烟。
小山伤春怀人。“野棠梨雨泪阑干”拟人入化,“鸾空舞”“蝶自翻”写尽欢散后的空寂。“香笺小字倩谁传”直抒孤苦,结句以楚岸梅黄、吴溪柳绿的明媚春光反衬愁绪,以乐景写哀,情更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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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. 陆游《鹧鸪天·懒向青门学种瓜》
懒向青门学种瓜,只将渔钓送年华。
双双新燕飞春岸,片片轻鸥落晚沙。
歌缥缈,舻呕哑。酒如清露鲊如花。
逢人问道归何处,笑指船儿此是家。
放翁佯作隐逸的愤懑之词。上片绘“燕飞春岸”“鸥落晚沙”的闲适,下片写“歌缥缈”“酒清露”的自在,看似超脱。末句“笑指船儿此是家”藏着无奈——不是真愿漂泊,而是被弃后的被迫选择,豁达外壳下是英雄失路的隐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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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. 张炎《鹧鸪天·楼上谁将玉笛吹》
楼上谁将玉笛吹,山前水阔暝云低。
劳劳燕子人千里,落落梨花雨一枝。
修禊近,卖饧时。故乡惟有梦相随。
夜来折得江头柳,不是苏堤也皱眉。
玉田宋亡后怀乡之作。“玉笛”“暝云”起笔即愁,“燕子人千里”“梨花雨一枝”以物拟人,写尽孤凄。“修禊”“卖饧”点时令,反衬客居无依,“故乡惟有梦相随”直白沉痛。末句折柳非苏堤,把对临安的思念藏在细节里,含蓄深沉,是遗民词的典型风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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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首《鹧鸪天》,二十段大宋情。这里有金戈铁马的豪情,有庭院深深的婉约;有旷达者的自我安顿,有痴情者的一往情深。千年时光流转,汴梁的烟雨早已散去,但《鹧鸪天》的平仄声里,宋人的风骨与风雅,依旧鲜活如初。这便是古典诗词的魅力——它让逝去的岁月有了温度,让不朽的灵魂永远鲜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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